“老先生”即民国期间合肥大儒张子开先生，而他所说的这些话源自一百余年前他学生的笔记。张老先生身体一直不好，因此虽然中了举人，但始终没有出去做事，只在家里开馆授课，数十年间，弟子众多。其得意门生陈维藩1912年起跟随张子开先生学习，3年后“始稍稍记录所闻备遗忘”。

学生陈维藩的蝇头小楷。

书卷浩繁，学者精力有限

“书卷浩繁，学者精力有限，于四部中别择其尤精者，约略举之，已是数十种，不亦令人望洋兴叹耶。故入手之法，唯有精专，先自审才质若何？是何路数人？定一志愿，取性所近且喜者专之。此前人所以主张一经一史一集也。倘不知此法，纵使才力好，用力勤，亦将驳杂泛滥，徒劳无成，此为学又所以贵有家法。”

但凡读书之人，一定都会遇到一个问题：书太多了，好书太多了，即便是经典书，也还是太多了，怎么办？怎么学？我相信许多人都有这样的困惑，只是没有想到100多年前的一位老先生也会这么想，并且经过思考，找出一个办法，给他的学生们指出了一条路。

老先生给出的办法（入手之法）是“唯有精专”，精选经史子集里“尤精者”，专攻一门，用有限的精力读最应该读的书，或者说最用得上的书。

老先生说到这儿，很实际也很能启发人，但是老先生又做了进一步的阐述：“先自审才质若何？是何路数人？定一志愿，取性所近且喜者专之。”用现在的话说，就是我们还要先搞清楚自己天资如何，适合学什么？做什么？然后再确定一个方向，专心致志地做那些适合做喜欢做的事情。

某种意义上，相比较于认识他人，认识自己似乎更难，因为这意味着你得接受真实的自己，你得明白，不是你想成为怎样的人，你就会成为怎样的人。从来，“适合”也是一种圆满，更是一种境界。

最后，老先生再次强调要精读（此前人所以主张一经一史一集也），如果不是这样，即便你有很高的才情，也很勤奋，但也将是“驳杂泛滥，徒劳无成”。有人时时在读书，读了很多书，但其见解和能力似乎都不行，想来就是这个问题。

所谓“家法”，古代学者师徒相传的学术理论和治学方法，因此，“学又所以贵有家法”，既是读书治学的经验之谈，也是过来人的谆谆教诲。

学习没有捷径，但一定会有方法，掌握了方法，即便是“书卷浩繁”，也能够有所收获和成就。同样，人生没有绝对的完美，但人生一定有相对的美好。

读书，尤要在范围精简

“读书入细虽为要法，尤要在范围精简。否则群籍如彼繁杂，安能有此精神日力。且天地间事理之精确公例，不过若干纲目，古今著述者多大同小异。浅薄猥琐者固不足深求，荒达支离者亦无裨实用。故入手范围精简，不惟可省心力日力，亦且事倍功半。”

老先生说读书之法唯有精专，要切合实际；

老先生说读书最要者在入细，需字字推求。

老先生又说：“读书入细虽为要法，尤要在范围精简。否则群籍如彼繁杂，安能有此精神日力。”如果说前两种有点专业研究的意味，那么老先生这句话更像是对一般阅读者说的。精力有限，时间有限，而读书又必须要读清楚、读明白，那么只有精简读书的范围。老先生给出的理由是：世间的道理就那么多，说来道去，难免重复，因此，精简涉猎范围，可以做到事倍功半。

对于如何精简，老先生也给了比较具体的建议：“中国书之最精者，……约略计之，至多也不过三十余种耳。”也许有人会说，老先生只说了中国传统文化，现代的、国外的文化如何精简？实际上老先生已经给了我们一个方法，或者说标准，即前面所说的“大同小异”说。人世间的道理是相通的，大方向有了，具体到某一方面，还是需要自己去琢磨和探索。

即便是大众阅读、纯消遣阅读也还是有讲究的，而且讲究与不讲究之间的距离还是不小的。具体而言，就是：“浅薄猥琐者固不足深求，荒达支离者亦无裨实用。”简单地讲，有些东西，看了就看了，没必要也不值得去“深求”，而且有些东西，比如老先生所说的“荒达支离者”，对于我们的人生及寻常日子的确没有什么实用价值（无裨实用）。

由此看来，读书还是应该有所讲究的，或者说也是有门道的，读什么、如何读，与我们有限的精力与时间的高效率使用，有着很大的关系。即便是随意一些的阅读，也是要讲究的。

或许有人据此会说：如此是不是太麻烦、太累了？人生原本就不轻松，如果读书又是如此的辛苦乃至受罪，有必要吗？实际上读书和其他事情一样，如果你不得要领，估计会感觉到累，或者很累，如果你摸到路子了，非凡不会感觉到累，还会轻松一些，甚至轻松许多的。

读书，最要者在入细

“读书固须根本阔大，方法精简，但最要者在入细。入细之法，入手在字字推求，然后周罗全局，打叠丝毫，使上下左右无不贯穿。有字处固须眉毕现，无字处之意亦隐然纸上，跃然欲出。如是方能有得，应用不穷。”

老先生说了读书的原则：根本阔大。也说了读书的方法：精简。同时着重指出：“但最要者在入细”。进一步说，就是：“入细之法，入手在字字推求。”说来也是，如果不搞清楚每个字、每个词的准确意思，如何能够明白一句话、一篇文章到底说了些什么？我们有时候读书，马马虎虎扫一眼就过去了，似懂非懂的地方基本上就是毛估带猜，真正的不求甚解。如此，老先生说的“周罗全局，打叠丝毫，使上下左右无不贯穿”，自然是无从谈起。

“有字处固须眉毕现，无字处之意亦隐然纸上，跃然欲出。如是方能有得，应用不穷”。相对而言，老先生最后这句话则又上一个层面，属于更高的境界。有字处读清楚，无字处读明白，才会真的有所收获，受益无穷，在之后的日常中应用自如。这书才算得读到点子上、读到家了。

如此看来，读书的确不是一件简单容易的事，不下功夫、不得法，读得再多，也没多少作用，或者没有太大的作用，如此读书没多大意思，更没有多大的价值。

小时候时常会听大人说“书呆子”“书迂子”，或许就是从根本上就没有把书读好、读明白，至于读进去，读出些意味，更是无从谈起。

过去看到某些人的言行和作品时，会着急、会郁闷、会感觉不可思议，现在想来，很正常，他们就是那样的人，虽然他们自以为聪明和了不起，人五人六胡言大话、时时小心机，处处谋私利，但他们的脑子总体是“糊（四声）的”，日子久了，大家会看明白。

倒是自己要反思，想一想自己在哪些地方需要改正和改进，还有哪些地方需要着力去做，多一点思考，多一些行动，戒除浮躁，沉下心来，踏踏实实读几本书，认认真真写几篇文章，尽力做一个清醒、明白的人。

字字推求，读懂读通，“清醒”和“明白”也是一种“通”。